那是1964年春的一个傍晚,铁路俱乐部何主任在礼堂门外收拾几件西洋乐器。这时,过来一个愣头愣脑的青年,指着光灿灿的小号说,把它借给我玩玩儿。主任看他长得高高大大虎了虎气有意逗他,就说,你如果能把它吹响了就借给你。他对着号嘴鼓起腮帮子,脸憋得通红,眼睛都快努出来了,嘟,居然吹响了,只是声音跟老牛放屁似的。主任忍着笑一挥手说,行,借给你了!
这位爷就是机务段有名的缺心眼儿,34岁仍然单身的大江。自从有了这把小号,大江每天早晨6点准时站在空旷的菜地上,滴嗒地吹上个把钟头,无冬历夏一吹就是一年半。他的老家在南方,每年歇12天探亲假,遇上他歇探亲假,菜地上的早晨半个月没有号声,附近的居民就会互相打听,那个吹号的呢,怎么不吹了?还等他叫早儿呢。呵呵,您瞧,把他当成大公鸡了。
吹借来的号不过瘾,大江心里盘算着自己买个小号。
车辆段三八车组有个乘务员因为一心工作三晃两晃成了老姑娘,也是回民,经人牵线两人相识并很快成婚。一天,新婚的妻子带他去王府井买衣服。一转眼,他从信托商店里买了一支旧小号。妻子生气了,说那东西不能吃不当喝的至少得一个月工资,逼他退了去。他红着脸虎着眼说,不退,不退。边说边抱着小号后退,一脚踩在西瓜皮上,来了个老头儿钻被窝儿,仰面朝天摔在地上,脑袋摔个大包小号也没松手。妻子看在眼里又气又疼,只得由他去了。
几易寒暑,大江能吹出几首曲子了。开工前,工友们新奇地围着他,他是个人来疯,吹得更起劲儿了。吹了一首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有人建议吹红色娘子军里的万泉河水清又清。由于这只曲子高低落差大,加上他功底薄,吹到军爱民来民拥军时,那个军的音吹露气了,引来围观的一阵笑声。同组的老姚说,大江,你吹得跟放屁似的,也不知道寒掺,快别吹了。在宣传队吹萨克斯的老田敲锣边儿说,就是,你看他那牙,里出外进的,根本不是吹号的料儿。大江没言语,心里凉嗖嗖的,依然鼓着腮帮子吹,直吹得嘴起了泡,泡成了茧,腮帮子肿了起来。妻子一看他吹号那傻劲儿气就不打一处来,心想,怎么嫁给这么一个不无正业的主儿,能吹出大米白面吗?又一想,他除了喜欢乐器没有其他嗜好,不招灾惹祸的也算是不错,随他去吧。可是,看到他腮帮子都肿了也心疼,就劝他,别吹那玩艺儿了,怪费劲的,还是吹口琴吧。大江听了以后一梗梗脖子说,我就不信吹不好小号。
分局宣传队排演京剧红灯记缺个小号手,俱乐部何主任想起了大江,召他入队。大江如鱼得水,有了向内行请教的机会。经过勤学苦练,整场红灯记的小号谱居然吹下来。从此,他在宣传队站住了脚。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大江的小号渐渐受到人们的欢迎。机务段联欢,分局会演,沿线慰问都少不了他。这正应个那句歇后语,隔着门缝儿吹喇叭,他名声在外了。
有一次分局宣传队去京原线的山沟里慰问演出。村民们闻讯赶来,骑驴驾车,扶老携幼,不远百里。人多礼堂小,说是礼堂其实是候车室临时改的。挤破大门仍有许多人在外面。一曲曲民歌,一段段舞蹈,观众如醉如痴,场面十分热烈。演毕上路,老乡们分列道旁,目随足移,其情依依。宣传队员们感慨万千,大江也从中看到了艺术的魅力,知道了手中小号的份量。
时下赚钱成为时尚。宣传队的同伴们有的去歌厅唱歌,有的去舞厅伴奏。老田组织了个乐队去舞厅伴奏,叫大江去吹小号,大江不去。他虽然退休了,依然有自己的日程表。早晨和晚上,去天坛公园给自发跳舞的人们当义务伴奏员拉手风琴,高兴时也下去扭上几扭。上午练习书法。大江的毛笔字一直是不错的。工作之余在旧报纸上练习写字,单位里的黑板报都是他写。口琴协会有活动他要参加的,因为是常务理事,他的半音阶口琴技法是黄青白亲自教的。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闲暇时拿起家里的各种号摆弄摆弄,他家里不但有小号,还有元号,长号,手风琴。
不久前有人告诉他,老田从某饭店伴奏出来,骑车经过正义路口,由于是冬天的深夜,一辆大卡车闯红灯,把老田撞死了。他听了以后黯然。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在吹他的小号,吹的是一首佛教音乐伴奏的歌曲,歌词仅四句,反复回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