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哥哥跟嫂子认识的那年嫂子刚刚21岁,一个青春洋溢的年龄。
两人在高中教书。那是一所很偏僻的中学,他们住在学校宿舍,像一般的小夫妻那样过着茶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简单却也艰辛。
嫂子家中比较有地位,所以,哥哥在这一场关系中是处于劣势的。
哥哥是个英俊的男生,一直不乏追求者。学生时代常常有女同学跟在他身后议论纷纷或者羞怯的望着他,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然后我拽着他一根手指耀武扬威的从众人面前走过。在他考上一所三流大学之前,他的日子一直那么辉煌。他是爸爸妈妈的骄傲。而我,只是一场繁花的点缀,甚至点缀到了错误的地方。
他的大学并未读完,然后,靠着关系好不容易塞进了市郊的一所二流高中,于是,重新开始了另一场人生。
我并不喜欢嫂子。嫂子长得不是很漂亮,我一直觉得她的眼皮太薄太犀利,骨架太大又太瘦,而且总是穿黑色的衣衫,任由黑亮的长发披肩,常给我巫师的错觉。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会喜欢这样一个她。但是,哥哥的回答是,感觉。
哥哥是个沉默的男子,说话简洁凝练,即使他在深爱着一个人,也不会很炽烈的表达。他温文如水,又宽宏似海。我与爸爸的关系很差,所以,年幼时代,哥哥几乎是我的全部支撑。我爱他就像爱着妈妈一样,因此,突然出现的嫂子给我了莫名的失落感。我只是隐隐的觉得,我要失去他了。
有的时候,他会带着嫂子回家,在高中过周末的时候。
嫂子像一只黑色的蝴蝶,花丛中的黑蝴蝶,轻俏灵动的穿梭在家里,嘴巴很甜,爸爸妈妈叫的亲切。那时候,我刚刚读初中,留着小男生的短发,她没法送我一些女生喜欢并需要的发饰,就送手链,银白色带有金属质感的手链,很适合我。
我不喜欢她,可是,我总是容易被人贿赂。当那些金光闪闪的饰品挂在我的手腕上时,我开始帮着她跟哥哥说好话。哥哥一直很宠她,其实我完全没有必须要多此一举,还有拍马屁之嫌,可是,不力所能及的做一些事情我就觉得对不起她的礼物,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我以为他们的生活可以这么平静的过下去,如夏天淙淙流过的河水,安然的清澈的单纯的开出一季的幸福。
但是,我偷看了哥哥带回家锁在抽屉里的日记本。
他的抽屉一向对我有吸引力,那个紫檀色的桌子上有三个抽屉,中间的落了锁,有的时候即使我在他的房间他也会毫无顾忌的打开,有幽幽的书香飘出来,还混合了木质的清香,那种香气可以撺掇我的牙齿,让我有种一口咬下的冲动。那是压抑在心中的一把火苗,碰到一星点干草就可以烘的一下子窜起丈高的火焰。
他去上班,但是,他抽屉的锁被我打开了。我无意中发现了他藏钥匙的地方。
那天他走后我收拾房间,一时心血来潮挪开了墙角落那张老旧的沙发。我拿着笤帚拂开地板上的灰尘,然后看到了墙角洞口里的反光,明晃晃的备用钥匙孤独的躺在那里。我毫不犹豫的拿出来开了锁。
其实,那时候,我只是怀念他抽屉里的凛冽香气,但是,还是,看到了那本日记。黑色的皮质封面,里面是他遒劲的字迹。
他生活的并不开心。嫂子是一张藤蔓,他爱她,但是,这份爱里有太多的痛苦。他希望两个人可以结婚,可以白头到老,可是嫂子的家里并不同意。结婚不单单是两个人的事情,更是两个家庭的事情。要嫂子开口叫爸妈,他付出了很多的代价。我所有那些美丽的饰品都是他买来要嫂子转赠。嫂子爱的只有他,嫂子几乎讨厌我们这个并不富裕家庭里的每一个人……
我紧紧地攥着笔记本,手心沁出汗珠。我几乎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几乎当成了嫂子细长的脖子。我想用力的掐下去,然后听到断裂的脆响声。最好还会跟注射了膨大剂的西瓜一样,喷出鲜红色的汁液。
世界上,谁都可以欺负我,但是,不准欺负我哥。
日记本里夹了一张嫂子的照片,明目皓齿,笑的一脸灿烂。可是,隐隐的,我还是感到她犀薄的眼皮底下是嘲讽的光。

(二)
哥哥决定离开那所高中。
他几乎受够了那所高中死气沉沉的气氛以及那片枯萎的世界。他可以沉默,但是,他的心并不允许他碌碌无为。他一直是个心比天高的男子,可是,是不是命比纸薄却有待商榷。命运,始终是无法掌握的那根弦,从手中滑过,发出动听的旋律,然后,又弃他而去。
所以,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奋斗,只是因为年轻,只是因为不甘心。
他开始不分昼夜的学习,比他正在带的高三毕业班的学生更要刻苦十分。他常常会熬夜到凌晨,然后在无尽的疲倦中上床和衣而睡。破晓时分简单的洗漱之后又重新循环,每一天都是昨天的重复。
他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上课,他的嗓音沙哑,他几乎每天都是疲惫的,这样拼命的状态让他的学生感到心疼,尤其是那些情窦初开的女生,她们会每天偷偷地买好饮料放在讲桌上,会在作业本中夹上小纸条要他注意身体。她们都是些很简单的女生,她们只希望自己的老师可以过得好一点开心一点而已,仅此而已。
哥哥仍旧爱着嫂子,他做这一切的原因大部分是为了得到她的认可,得到她家人的认可。
嫂子会不开心,因为哥哥变得很少陪她。她撒娇,发怒,歇斯底里,做一切不理智的事情,她简直就像个孩子一样,但孩子大部分时间里还是懂事的。她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努力进取的男朋友,她看到的只是一个离她越来越远的男人。这让她恐慌,让她缺乏安全感。她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这个男人不完全属于她,开始是因为父母,后来是因为自己。总之这个优秀又不完美的男人在那一段时间里变成了别人锅里的肉,她看着羡慕,但,就是送不到嘴里。
她明显的感受到哥哥的冷淡与憔悴,她死命的折磨自己的同时也在死命的折磨着哥哥。他们两个人的故事在那所不大的中学里几乎是路人皆知的,她一系列不理智的举动让哥哥身心俱疲。
这些,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得知的。
那时候,我寄宿,过周末的时间常会与哥哥错开。见面的次数太少,父母的守口如瓶导致了我直到暑假在哥哥接到南方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时才知道一切。
那个假期,我几乎与嫂子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平时,即使很少见面,但只要想,还是可以见得到。我们两所学校离得并不远,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半个小时,多么近的距离,稍微打个盹就可以见